转自:湖州日报
傅守祥
最近两年,生成式AI技术突飞猛进,人们越来越倾向发展理工科。与之呼应,国内多所高校今年宣布缩招文科生或减少文科生比重。“文科倒闭潮”真的来了吗?当DeepSeek可以写出令人落泪的诗歌,“文科”的核心竞争力剩下什么?“新文科建设”如何重构师生们对文科的想象……面对这一系列剧变,我们应该怎么看待?又如何应变?
其实,仔细分析,这种话题以偏概全、缺乏逻辑,想象的成分远远大于事实。往好处讲,这是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往坏处说,这是危言耸听、固化偏见。
首先,所谓的“AI技术突飞猛进”,大部分还处于实验室阶段或开发者“秀”(展示)阶段,应用场景和实际功效远远没有达到人们的心理预期和现实需要。
无论是大数据、算法还是大语言模型,都摆脱不了人类以往的恶劣“积习”和偏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24年3月7日发布研究报告称,大语言模型存在性别偏见、种族刻板印象等倾向,呼吁各国政府制定监管框架,私营企业也应对偏见问题展开持续的监测和评估。实事求是地讲,AI的明显进步仍然是辅助(主)人,而且,其辅助功能的发挥程度仍然取决于(主)人的能力档次。当前,生成式AI虽然成为新一轮科技进步与革命的发动机,但人文仍然是方向盘。
美国学者布莱恩克里斯汀在其著作《人机对齐》中发出一连串的拷问:如何防止人工智能偏离我们的预期,造成灾难性的背离?我们该如何确保它能够理解并遵循我们的规范和价值观?最关键的是,我们怎样才能确保人工智能按照我们所期望的方式行动?由此可见,无论是在具体的技术创新和应用场景方面,还是在长远的人机共生层面,有关AI的未来是光明还是黑暗,尚未确定,人类须小心谨慎。
其次,如果说受到“预想的”“AI技术突飞猛进”的影响,形成了所谓“文科倒闭潮”“文科的核心竞争力剧降”等舆论效应及其焦虑,但这种判断其实经不起推敲,甚至纯粹是个伪命题。原因有五方面,其一,科技改变生活,不只冲击文科。靠谱的AI来临之时,各行各业所要承受的冲击将远远超出大家的现有认知。
其二,事物是运动变化发展的,没有人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任何适应时代发展的学科,都应该是与产学研用联动、以社会急需为参照系且处于动态调整中的,不仅仅是针对文科。文、理、工、农、医等学科中的“冗余”“落伍”者,都需对标新时代和社会新需求做彻底的淘汰和更新,该减的减、该增的增。
其三,缘于中文之于中国文科的偏袒,文科将借机浴火重生。众所周知,中文在大语言模型的训练中确实展现出了独特的优势,尤其是在数据丰富性、语言结构和文化语境方面。广大文科因为拥有中文这一“语言哲学”的智慧“加持”,在生成式AI以及DeepSeek为代表的新科技面前,将长期保留特殊的语言思想和艺术感受等优势,与此密切相关的中国文科不但不会倒闭、萎缩,反而将长期兴旺。同时,文科一直以来就不是以“实用性”为主要旨趣,而是以追求真善美为目的;在“短视眼”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无用中实有大用。
其四,当前的危机不是文科,或是理工科。以科技发展的现实转化速度来推算,按照文—理—工等学科的比例分成计算,当前,“倒闭潮”对文科的影响远没有对理、工、农、医等学科的大。在不远的未来,通用人工智能定型后的高智能机器人、具身智能机器人广泛使用后,受到冲击的首先是理工科岗位,甚至包括生产创造人工智能的程序员,而非人们现在关注到的文科生。宇树科技CEO王兴兴预言,五年后具身智能机器人将推广到大部分工业、服务业及家用场景。
其五,真正的文科教育是树人、是培养全面发展的人。文科生并不等同于识字打字、端茶倒水的普通文员,文科教育也不等同于一无所长的学历教育。真正的文科教育始终是以人文教育为核心、以养成批判性思维为培养目标……因此,新时代的传统文科必须转型升级,新文科要学会“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不可否认,我们已经迈入了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数字时代;在数字时代背景下,“文科无用”的感觉似乎更加强烈了。从目前的科技发展来看,人工智能的本质是知识的表示,未来会广泛应用于自动化和智能化的工作领域,因此最可能被人工智能替代的是三类职业——知识的“搬运工”、知识的“组装员”和知识的“挖掘师”。有关人工智能的这一条“铁律”适用于所有学科。
2025年3月,复旦大学宣布将文科生招生比例压缩至20%,引发舆论哗然。这一事件折射出AI时代人文学科的尴尬处境:技术崇拜裹挟下,文科的价值被简化为“就业率”和“实用性”。由此而引发的“文科无用论”,更显示了AI时代的三重误判:工具理性碾压人文精神、功利主义遮蔽文科的深层价值、教育异化下的短视决策。实际上,当算法推荐蚕食独立思考,当“流量至上”扭曲价值观,文科的价值愈发凸显。历史学者提醒我们警惕技术霸权,哲学追问引导我们反思伦理边界,文学艺术滋养着情感的丰沛——这些正是AI无法替代的“人性护城河”。人是把控AI输入的唯一主体,人的责任是无法被AI取代的。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需要的不仅仅是数据处理的能力,更需要透过数据迷雾、洞察事物本质的智慧。文科教育培养的批判性思维、创新思维和跨文化交流能力,正是应对如今复杂多变社会的关键。因此,在Al时代,对于所有人来说需谨记两点:人工智能是良师益友,要谨慎选择小心使用;知识不等于智慧,人文可以照亮AI时代的暗礁,未来是有选择能力的人的天下。
20多年前,曾有著名的“钱学森之问”诞生并流传至今,迫使我们不断反思中国式教育如何走向突破、走向创新。从哲学的角度来看,创新型的教育必须能够培养全面发展的人;同时,还能够包容不知天高地厚的专才,去激发而不是扼杀他们的潜力。在AI时代,算法不能复刻的突破性思维才珍贵无比,这都有赖于开放的科研环境、跨学科的大胆探索以及批判性思维的滋养和训练。
众所周知,科技创新须尽可能少的干预和管理,让每个人有自由发挥的空间和试错机会。同时,创新往往都是自己产生的,不是刻意安排的,更不是教出来的。事实上,正是源于在开放的全球化环境中充分感受到美国教育界和科技界的强大竞争压力,中国教育界、中国科技界、政府和社会也在因科技发展和地缘政治变化而发生着意想不到的变化。换言之,正是源于国内外的高强度竞争环境,客观上也培养出抗压能力强、执行能力强的科技人才。
近期,杭州“六小龙”崛起的现象背后,既有制度创新的开拓导航、浙商精神的迭代进化、产学研用的深度融合、社会土壤的包容滋养与市场机制的生态赋能,更有科技攻关的饱和探索与教育理念的时代更新。在此背景下,全社会应该做的不是以讹传讹、耸人听闻地人为制造社会舆情,而是应该平心静气地认清当前形势、把握未来走势、思考可持续的长远发展,尤其是教育界和理论界。
(作者单位系湖州师范学院跨文化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