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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代人 六十年 一粒种

转自:辽宁日报

第四代红松育种人代表尚福强(右)在测量红松的生长参数。本版图片均由本报记者查金辉摄

第三代红松育种人代表张利民(中)向年轻科研工作者讲解芽接法技巧。

俯瞰本溪市草河口镇红松林。

本报记者 胡海林

一颗种子一颗“芯”。种业振兴,对维护国家粮食安全和生态安全至关重要。

在辽东山区,有一群人隐身山林,凭借强烈的事业心和责任感,扎根红松育种一线,脚踏实地育种、推广新技术,用艰辛和坚守保护着生态资源安全。其间,他们更因4代人60年接力培育出一个红松林木良种,成为一段佳话。

3月19日,回到熟悉的省农科院森林经营研究所,王行轩的目光就“焊”在几块苗地上,东瞅瞅、西摸摸,脸上满是平和。

退休8年,王行轩回来的时候并不多,但每次都会转苗圃。应过后辈们的招呼,一个人走进苗地深处,孤独的身影时走时停、时起时伏。那一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又都知道他是真的热爱红松和育种。

田垄里,红松苗移走了一茬又一茬,像蒲公英一样从辽东飘洒他乡,落地生根。而这恰恰是王行轩和他的后辈们共同的期许。

“迟到”的证书

今年1月下旬,一纸“草河口红松一代无性系种子园种子”林木良种证书交到了尚福强的手上,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时针回拨到去年12月,省城沈阳,尚福强端坐在几位评审专家的面前,详细介绍起这种种子的特性、用途、技术要点。末了,他简要补充这个种子园的来历和育种人的代际传承,同行的同事明显感受到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形”。

作为省农科院森经所林木遗传育种室负责人,在申报“草河口红松一代无性系种子园种子”林木良种的这段时间,尚福强始终有股无形的压力:这粒种子承载了太多前辈的心血,还有漫长的等待。

一纸证书的到来,距离本溪草河口红松第一代无性系种子园建园已过去了57年,加上优树选择和砧木定植则已超过60年。而率队建园和推动育种工作的张安老先生,已于2014年离开人世,没能等来后辈给他分享这一喜讯。

“育种工作苦,林木育种工作更苦,进入这个行业才领会到那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至理。所以,拿到证书时真是百感交集,好在对所有参与者尤其是前辈有了交代。”尚福强感慨道。

红松育种为什么这样难?

“红松人工林在咱们辽宁的经营周期是80年,从一粒种子到参天大树,红松生长性状稳定期是26年至40年,采集其种子播种建立子代测定林,通过跟踪调查子代林的材积、结实等表现评价优株,进而用这些优株反证其亲本的优劣,挑出优质的种子。一来一回,时间就耗在两代红松成长的路上。”尚福强笑着说。

这样的“煎熬”,尚福强的前辈们同样感同身受。作为张安的“接棒人”,王行轩1981年于省林业学校(现辽宁生态工程职业学院)毕业,在辽宁省实验林场工作一年后,调入省农科院森经所并师从张安,从造林、抚育、林间管理等学起,而后33年一直在从事红松育种科研。

“那时候出门搞调查或采集种质资源,一走十天半月不着家,吃住在山里是常事。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年冬天在吉林八家子林业局进行天然林优树选择,大雪没过膝盖,怀里揣着馒头,渴了就吃一把雪。大家并没觉得太苦,觉得这就是自己应该做的事。”王行轩说。

挑选一棵红松优树,有着极为严格的流程:以候选优树为中心,在10米半径内选择生长仅次于候选优树的三株对照优势木,经过3年至5年的观察期后,胸径、树高、结实量分别高于三株对照优势木均值5%、2%、200%的候选树才能“转正”为入选优树。

“在没有野外调查和采样的时候,我们一般就是窝在单位整理各种数据资料或撰写论文。按照传统的方式,红松育种最短需要45年以上,超过一个科研人员正常的工作时限。”王行轩说,即便从开始育种就知道结果,但工作还是需要有人去做。

随着红松子在消费市场上的走俏,红松育种方向也由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材用为主,向果材兼用和果用方向转移。以王行轩、张利民为代表的第二代、第三代红松育种人,多年来致力于红松丰产技术研究,并走在了国内前列。

1999年,辽宁省级母树林红松种子和8个草河口红松结实高产无性系种子通过林木良种审定,省农科院森经所的红松育种成果迎来“爆发期”。截至目前,全省通过林木良种审定或认定的红松良种16个,而由省农科院森经所完成的占其中14个。

“能有这样好的育种成果,关键是种子园基础工作做得扎实,以至于现在很多高校开展红松研究,都会来我们这里寻求种质资源支持。”尚福强如数家珍地介绍说,1968年建的一代种子园有62个无性系;1977年建的种子园有24个无性系,是科研人员花3年时间勘遍辽东地区所有人工红松林找来的;2016年建的1.5代种子园有118个无性系。

如今,省农科院森经所的红松二代种子园正在建设中,砧木定植已有两年,二代优树也评选完毕,今年春季即将实施嫁接。选优树、跟踪监测、评价……新的循环周而复始。

不倒的“窝棚”

草河口镇,位于本溪市本溪满族自治县南部,南毗丹东凤城市通远堡镇,四周群山叠嶂,山上青翠的红松林,在浅灰的背景色中极为醒目。

作为省农科院森经所的科研“大本营”,草河口镇不仅有栽植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红松人工林,还有各树龄段的苗圃以及多年代的种子园。这些丰富的红松种质资源,为科研人员提供了丰富的科研场景,积累了海量的数据,也成为解开科学培育红松良种的关键密码。

拾路而上,在山城沟前沟的半山腰,一座由木棒和木板搭建的三角形窝棚尤为显眼。“这是看护棚,每年八九月份松塔成熟前后,我们都会派人在这窝棚里守一个月,24小时不离人,因为红松种子遭到破坏或损失就会影响实验进程。”尚福强解释。

窝棚,作为红松育种人暂时的栖身之处,可以追溯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

王行轩回忆,他刚参加工作那阵,山区交通也不发达,进深山调查或采集种质资源时间长,晚上一般就借宿在村民家里,一铺炕常常挤上好几个壮汉。再往前,他的前辈们是经常随地搭窝棚住的,甚至还要带上炊具和粮食。

而身为林区长大的孩子,且父母都是林业工作者,张利民的童年记忆常常是父母不在家,兄弟姐妹四人只能互相照顾。当时小学校因人多教室少,不同年级上午下午轮流上课,反倒成全了他和姐姐,因为总有一个会在家照顾年幼的弟弟。

后来,张利民自己也成为一名林业工作者,野外工作时要么借宿农户家,要么自带帐篷。“深山里,大风呼呼拍打着篷布,时而还夹杂着野兽的叫声,让人很难入眠。这个时候,我便会思考父辈他们如何在窝棚里熬过同样的夜,想到这儿,就像是得到精神慰藉,慢慢入睡了。”张利民说。

1988年,省农科院森经所接到一项重要任务,即参与国家“六五”至“七五”科技攻关项目,由辽宁、吉林及黑龙江七个单位共同对东北地区红松天然林种质资源进行抢救性保护。在此之前,受经济社会发展需求,东北地区天然红松林因过量采伐而所剩不多。

“当时咱们辽宁已经没有天然的红松林,深入黑龙江、吉林林区后,有机会看到两三百年的红松树,三四十米高、两三人才能合抱,大家都非常震撼。采接穗一般在冬季,环境的艰苦可想而知,但没有人退缩,一方面是出自对工作的热爱,另一方面则是肩负着重大责任。”王行轩说。

经过数年的努力,采集于吉林、黑龙江等地的天然红松优良种质资源在辽宁地区进行了子代测定,560份无性系穗材在草河口建立了基因库,该基因库资源覆盖了两省的12个种源优树,为丰富全国红松种质资源库作出巨大贡献。

作为2023年刚入职的“新兵”,高源在与前辈们的工作互动中,也深切感受到了那份不灭的“窝棚精神”。他说:“他们那种不畏困难、脚踏实地、默默无闻干工作的状态,像灯塔一样,让我有了清晰的职业规划,也想能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高源的状态也得到前辈们的认可。张利民回忆,2024年春天去盖州的一片红松试验林做调研,春雨突袭特别冷,“我担心他淋雨感冒就提议下山,但他坚持冒雨把工作做完,因为两手要做记录顾不过来撑伞,很快还是被浇透了。那一刻,看到年轻人能吃苦,还是特别欣慰的。”

如今,年轻的红松育种科研工作者无须再住窝棚,但不怕苦、不畏艰的精神却不能倒。这是坚守,也是传承。

热烈的“火种”

“环枝顺时针把松针叶撸掉,不能直接往下拽”“砧木切开,长度要和芽长相匹配”“切芽时掌握30°角,争取一刀成”……苗圃里,张利民手把手教着年轻的科研人员,不时介绍着红松芽接法的技术要领。

受红松子食用需求的兴起,如何促进红松矮化和丰产,也成为红松科研人员着力攻关的方向。红松芽接法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诞生,而后逐渐成熟。

“在科研观察中,我们发现红松主要是在顶枝结松塔,就琢磨能不能通过顶端嫁接,缩短红松树的结果周期,同时矮化树干,让老百姓早点获得收益而且采收方便。”张利民说,在此之前红松的嫁接方法主要都是髓心形成层贴接法,持续了约40年。

两年苗圃实验成功后,张利民和团队在向林农推广芽接法时,却遇到巨大阻力,不少林农认为“截主杆就是蛮干,芽不活就成了死树”。他们只好一遍遍讲,并带林农到示范基地参观效果。如今,芽接法已成为红松嫁接的主流技术,并向周边省市技术输出。

“这种芽接法最大的好处是劳动效率的提升,由过去每天嫁接100棵至200棵,提高至300棵至400棵;而且接穗的生长量也由过去每年5厘米至10厘米,提高至每年20厘米以上。”张利民说,后来他们还主持编制了《红松嫁接技术规程》的省级地方标准。

为了培育优良红松品种,几代人接力技术攻关成就了一段佳话,但岁月流逝,前辈们也有自己的遗憾。王行轩坦言“新技术推广服务在地点的覆盖上没达到预期”,而张利民惋惜于“没在自己手上建起二代种子园,落后于兄弟省份的同行”。

在漫长的红松育种“马拉松”赛道,前辈的遗憾自然而然成为后辈们的命题。

90后马晓雨加盟红松育种团队后,探索采用分子标记技术来缩短传统育种的周期。她说:“分子标记的好处在于,可以用更少的种质资源以及更高的效率,就能比对出子代和亲本的亲缘关系,未来,我们可能还要去探究比如控制红松材质、结实等某个方面的基因‘密码’,并利用好它为育出社会所需的品种创造条件。”

在二代种子园的创建中,对育种值的先进考量指标需要R语言编程,尚福强带领的第四代育种团队只能现学。他说:“计算机编写代码对我们都是陌生学科,年龄最小的高源主动担纲这块攻关,后来靠着自学破解了这个难题。后来,围绕R语言编程测育种值课题,团队还发表了四篇核心期刊论文。”

新生代勇于探索的精神让人欣慰,前辈们的支持同样从未“离场”。几代红松育种人心中,都装着一颗“热烈的火种”,引领大家共同奔赴光明前景。

“2022年冬天,我在档案中看到丹东凤城有片1988年营造的红松子代测定林,但怎么也找不到位置,只好打电话向王行轩老师求助。当时他正在沈阳带孙子,挂完电话就启程往回返了。那一刻,真被王老师的热忱感动了,这里不仅有对后辈关照,肯定还有他自己深深的念想。”忆及往事,尚福强声音哽咽。

近年来,省农科院森经所科研团队通过技术推广,让红松从传统的辽东生长区向辽南、辽西甚至内蒙古自治区、甘肃等地辐射,帮助当地林农增加了经济收入,实现生态效益和经济效益的双赢。

片片红松林,枝枝总关情。属于林木育种人的浪漫,如同大树的年轮,在一圈又一圈中见证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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