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今晚报
“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74岁的林其保望着土楼断壁残垣上父母的遗像,一边流泪,一边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林其保介绍与父母同住的土楼旧址,现已坍塌
1991年10月15日,他所在的福建省漳州市平和县安后乡(现为安厚镇)龙头村水车洋组发生一起重大命案——30岁的林某珠被奸杀,两个儿子也同时被杀害。警方调查后,40岁的林其保被锁定为嫌疑人。经过近七年的案件办理,1997年6月11日,经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林其保犯因故意杀人、强奸罪,依法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2017年8月7日,林其保经多次减刑后刑满释放。而出狱后的他却说,自己是含冤入狱,申请司法机关重审当年命案。截至目前,福建省人民检察院已受理林其保的刑事再审申请。
母子三人雨夜同时被杀,同村40岁单身汉被锁定唯一嫌疑人
土楼,一种广泛分布于福建和广东的特色建筑,以石为基、以土做主要原料,形状多为圆形封闭式结构。据传客家人出于族群安全而采取了这种自卫式居住样式,素有“东方古城堡”之称。
福建土楼,来源福建省人民政府官网
三十多年前的这起命案,就发生在当地的一座圆形土楼建筑群中。
1991年10月16日上午约9时,有村民发现林某珠家门口猪舍的猪因未喂食叫唤,想去提醒,但反复呼喊前后门均无人应声,门也推不开。感觉不妙的村民爬至林某珠家房顶掀开瓦片入室后发现,30岁的林某珠及其10岁和6岁的两个儿子均已死在二楼的同一张床上。
村民当即向当地警方报案。平和县公安局迅速出警至现场勘察,经法医鉴定,母子三人是被“扼闷窒息致死亡”。侦查人员在现场提取到6根毛发,其中2根毛发送漳州市公安局后检测出A型血。警方对全村适龄男子进行排查,筛查出13人为A型血,其中就有林其保。
根据彼时侦查人员的推测,案发时间约为15日晚9至10时。这个时间段内,村内多户村民仍未入睡,林其保就是其中之一。他称当天晚饭后,自己淋雨去四弟家看电视,电视里放了战争片,林其保看了一会觉得不好看,就回家了。
看电视的四弟家在土楼外围;林其保与父母同住的家在土楼内部,紧邻入口;死者家也在土楼外围,位于林其保回家路的反方向。他表示回家只有一条路,不会经过死者家门口。“回家以后我洗了脚,就上楼睡觉了。”林其保回忆,当时楼下的母亲已经入睡,自己上楼睡觉不久后,父亲也回家睡觉了。
服刑期间,林其保同寝犯人帮忙绘制的现场示意图彼时,在警方的持续摸排中,一位女村民的证词受到重点关注。该村民称自己的丈夫长期在外务工,林其保曾半夜翻窗入室与其发生关系。加之在排查的13名A型血村民中,仅林其保不能提供有效的不在场证明,故被锁定为唯一嫌疑人。案发约20日后,林其保被警方带走调查。
历经六年审理,近20次审讯中多次翻供、前后矛盾
自林其保被警方带走,这起发生在土楼中的命案经历了长达六年的审理过程。
1991年10月27日至1996年10月23日,林其保前后接受了近20次的审讯,口供多次反复,有时“坦白”,有时又翻供不认。从作案方式到现场情况,再到杀人动机等细节均存在反复变化、前后矛盾的情况。
在1991年的一次口供中,林其保曾供认先杀害林某珠两个儿子,后强奸林某珠再将其杀害。后又改为先杀林某珠,后杀害其两个儿子,且两个儿子的杀害顺序也发生变化。再后又改为杀死三人后奸尸。在1996年的一次口供中,林其保称死者挣扎过程中将其背部抓伤,但相关调查结果并未记录有伤痕存在。
入室方式也几经变化。林其保最初曾供认“用马丁撬开后门”进入死者家中,但警方勘察现场门窗未见明显撬痕;后林其保口供改为“用铁线扒开门闩”进入,结束后“从楼下后门开牛头锁出去”,经勘查,警方并未找到作案工具。1996年,林其保再次更改口供,称从死者家后“砖堆上爬上木柴架上”,然后“从后窗爬进家内楼上”,作案后锁好窗户,下楼从后门离开。
除此之外,关于死者衣物款式、颜色,死者家中布局等细节,林其保口供均存在前后不一的情况。他解释称自己是为保命才承认,“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说一段,问我是不是这样,我就回答是。”今年3月24日,林其保回到曾经的案发现场,死者家的土屋几乎全部坍塌,只剩猪舍半面围墙,杂草丛生。
死者林某珠家旧址,现已坍塌
在这里,他再一次重申案发前后自己的经历:1991年10月15日,也就是案发当天的晚饭后,他淋雨来到弟弟家中看电视,看了一会后又冒雨回到家中,洗过脚上二楼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林其保来到村口水井处检修管道,修到一半听村民说起发生命案,但并未前往围观,而是继续修井,下午又被派去邻村检修管道。
他表示,对于林某珠母子三人的死,自己自始至终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律师梳理疑点,检察院曾建议“留有余地”
“如果我真的杀了三个人,早就被枪毙!”他表示,彼时自己问心无愧,案发后的一段时间内始终按部就班地在村内劳作、生活,配合警方采血和问询,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认定为凶手。直到警察来到村里带走他的那一天,他见来人还“热情”道:“进屋喝口茶。”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走就是27年。
1996年11月19日,福建省漳州市人民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强奸罪将林其保起诉至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1997年6月11日,经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认定被告林其保构成故意杀人罪、强奸罪。依法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其死刑,缓刑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服刑期间,林其保被减刑6次,减刑5年2个月,监狱服刑20年1个月26天,实际失去自由26年9个月(含收容审查)。2017年8月7日,林其保被刑满释放。
林其保表示,自己在狱中多次申请法院重审当年之案,前后寄出十几封申诉书,却始终未收到回信。出狱后亦未放弃申诉,亲属助其找来本村村民“作保”,甚至主动寻找已远走他乡的死者丈夫,但最终未见到其人。
值得一提的是,案发至今死者家属从未找到林其保家“寻仇闹事”,两家部分族人仍在村内相安无事地生活了三十多年。“是否他们也明白我是被冤枉的?”林其保猜测。
2020年,林其保的亲属在新闻上看到震惊全国的“张玉环案”重申后被改判无罪,再次燃起希望。在族中小辈的奔走下,一行人径直来到张玉环江西的家中询问申诉相关事宜,并联系到该案的代理律师。
截至目前,曾代理“张玉环案”再审的湖北赋兮律师事务所律师尚满庆,以及北京天达共和(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彭夫共同代理此案。2023年6月9日,福建省人民检察院已受理林其保的刑事再审申请。
“当年林其保被认定为唯一嫌疑人的主要原因有三个:一是单身汉身份,二是女村民的证词,三是现场提取的毛发检出的A型血。”彭夫认为,现在看来很多地方经不起推敲。他对该案存在的疑点提出两点看法:
首先,指控林其保故意杀人、强奸的证据不足。原一审二审判决书仅依据林其保的供述笔录,和“现场毛发检测血型与林其保血型一致”定罪。但是,林其保供述前后多次反复,对于所谓杀人强奸的过程与细节的描述也与案发现场不符。另外,现场毛发血型检测结果也存在疑问。当年市公安局对其中两根毛发检出“A”型物质,但省公安厅复检却无结果。
其次,案发现场遗留的重要物证与林其保无关。案发后,死者丈夫在整理屋内物品时发现一陌生斗笠。因该斗笠并非自家所有,遂向警方报告。“案发当晚是雨天,斗笠很可能是真凶带入现场的。”警方也很快找到斗笠主人问询,但后者有不在场时间证明并称斗笠可能被其他村民借走。这是一条重要线索,可惜未深入调查。
尚满庆也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警方根据法医对“胃内容物”推断的案发时间15日晚9-10时并无其他佐证,三名死者当晚进食时间并不确定。按照警方推测的时间段当晚村内多户人家还在喝茶聊天并未入睡,没人听到呼救声,三名死者身上也均未见挣扎痕迹,十分违背常理。“林其保右手拇指有旧伤,抓握功能受限,先后强奸并扼杀三人还不被发现,这很难实现。受害者三人为母子关系,被害过程中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从情理上也说不过去。”他表示,“我们现在甚至怀疑案发现场并非第一现场。林多个版本的口供也无法解释如何同时杀死三个有反抗能力的人,总不可能两只手加一只脚同时掐死。”
两位代理律师均提到,在此前长达六年的案件调查过程中,平和县、漳州市两级人民检察院多次研判案件,认为证据不足不予批捕,并且退回补充侦查。
津云记者获悉,在林其保被正式判决之前,漳州市人民检察院曾向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建议,对林其保量刑时不要处以极刑,“留有余地,以防万一。”最终,林其保被判处死缓。
入狱的时候,林其保46岁,今年已74岁。他未婚未育,父母已故,三十多年前居住的土楼早已坍塌,无力重修。现如今,在亲友的介绍下,林其保居住在当地一所寺庙中,每日做些洒扫工作以换取微薄的收入。
林其保在他寺庙中的住所
他说自己没有家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在有生之年看到案件重审,洗脱冤情。
(津云新闻记者韩煦 文并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