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作者新书《雨中山果落》跋,人民文学出版社即将出版
自2021年8月23日,来到德兴市郊山居,距住所百米,有山坞,名小打坞。小打坞约20余亩大,树林十分茂密,有黄松、柃木、山矾、荆条、泡桐、枫香树、楤木、木姜子等。姜花、葱莲、知风草、芒、蕨萁等长于林下。蛙类栖息水沟。每天傍晚,去小打坞溜达。夕阳从山梁往下坠,非常壮观。许多鸟类、爬行动物也生活在林中。一窝野猫也在此(以墓前杂草为猫屋)安家。山坞虽小,却有一个非常和谐的生态系统。
2022年6月,乡民砍伐了树林,挖垦了出来,垦出地垄,裸露出了黄泥,草木不复存在。乡民也许是想垦荒种菜或种茶叶。但迟迟没有种下去,一直荒着。真是令人心疼那片树林,心疼曾在林中生活的野猫、蛇、鸟、野兔、松鼠,心疼林下的草本。
来山居,已一年余。小打坞是第三个被垦荒的山坞。最让我心疼的是雷打坞的一个山坡被砍伐。山坡约百亩大,坡上的杉木是30年前种下的,杉林还间杂地长着木荷、苦槠、枫香树、大叶冬青等十数种高大乔木。2021年12月,三个伐木工人扛着电锯,来到坡上伐木,伐了十余天,给山坡剃了光头。挖掘机开始取土,翻出了山的五脏六腑。山不再是山,是被人摧残而留下的骸骨。伐木那些天,我每天中午去看树消失。树一旦倒下,便再也无法站起来。树在电锯下,轰然而倒,被去枝断冠。电锯在嘟嘟锯响,树在浑身发抖。树堆在机耕道边,已不是树,而是树的尸体,被称作木头。
2015年以来,去了非常多鲜有人迹的地方,深入鄱阳湖,深入五府山,深入大茅山,因为田野调查,分析过数百个生态样本。样本有生命个体,有物种,有生态系统。也见过很多骇人听闻的生态恶性事件。如洎水河的重度污染,豺在赣东北的消失,水獭及河鳗、沙蟹在饶北河的绝迹等等。至于毒鱼、猎鸟、杀麂、捕野蜂、捉棘胸蛙等迫害动物的事件,时常发生。
甚至曾有杀猴的。2020年7月,去武夷山镇(江西铅山县管辖)岑源作实地考察,居民说了一件令人喷血的事。十余华里长的大峡谷,沟壑深深,森林茂密,山溪汤汤。有十余个短尾猴种群,栖息在峡谷。在这里划归江西武夷山国家自然保护区管理之前,常有人进峡谷,捕短尾猴,用箩筐挑着,把猴蒙着头,卖给餐馆。
在物质文明日益发达的时代,为什么会出现诸如此类的生态恶性事件呢?究其原因,一是缺少自然启蒙,二是人类中心主义盛行。
在世代相传的教育体系中,自然启蒙的教育,其实并不多。虽然小学就有自然学科,但仅仅是传授自然原理知识,即解析简单的化学和物理现象,少了人文精神,更谈不上自然精神和生态伦理。
人类中心主义占据了许多人的大脑。2021年10月,读到一位评论家的文章,谈生态文学,并指出在生态体系中以人为中心的观点,甚至说,不是以人为中心就是反人性。读罢,很愤慨。这样的观点,既不符合国家生态战略,也不符合文明的潮流。说白了,观点的核心就是以我为中心,以实用为中心。这个观点,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这部分人,不会扼守生态底线。
人与自然共存、共生、共荣。人是最高级的物种,但也仅仅是物种。自然可以没有人类,人类却不能没有自然。自然是一切物种的母体。
人类需要自然道德。每个人都需要自然道德。自然道德和社会道德同等重要。
何谓自然道德?它区别于社会道德,它是人(社会)与自然相处的一种关系。这种关系是和谐、平等、尊重的关系。人(社会)的行动、行为服从于自然性,相处的方式必须和谐、平等,尊重自然界的一切生命个体,尊重并维护自然界的天然美学,不杀戮、不豢养、不掠夺、不破坏、不污染、不干扰。
自然文学的写作,自始至终都需要贯穿着自然道德。文学即人学。脱离了人,文学也非文学,仅仅是文字的累积。自然文学也不例外。写景写物,写草木虫鱼,写飞鸟走兽,写气象写枯荣,核心还是写人的态度、心境、生命观、世界观。物像皆外像,外像写出心像,才是文学。自然道德是夯在自然文学底层的基石,从而表现出自然精神。自然精神是人文主义的本源之一,也是文明的本源之一。只有把树当作生命敬畏,把蝼蚁当作生命敬畏,才会把人当作生命敬畏。蕴藏自然道德的自然文学,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