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黑龙江日报
□一歌
吃萝卜,只有生吃,才能更充分感受它的特点,那就是脆。脆无关味道,但也是一种很美妙的口感。在牙齿间清爽跳跃而发出的美妙声音,即使闭着嘴,也能明确地体验到。
我从小生活在伊春林区,父亲是林业局的建筑工人。每年秋季,父亲的工作单位都要分秋菜,白菜、土豆、萝卜,基本上就是这老三样。那时候的萝卜都是圆圆的红皮萝卜。刚分回来的萝卜并不好吃,除了有点辣,还有点艮。为了防止萝卜因失去水分而变糠,我们就在院子里挖一个坑,把萝卜埋起来。一般都是等到第一场大雪过后,再拨开厚厚的积雪,挖出萝卜,放回屋里的土豆窖里。此时的萝卜,既保持了充足的水分,又经过了储藏的糖化,变得又脆又甜。那个年代水果是奢侈品,除了春节期间有冻梨可以解馋,再就是偶尔母亲会去买几个削去腐烂部分的残缺不全的苹果。那时,可以随时吃萝卜已经是十分幸福了。父母是山东人,他们不怎么喜欢吃生的蔬菜,包括萝卜,而在这一点上我却与他们截然不同,我特别喜欢吃生萝卜。母亲会用萝卜做馅,包饺子或者包子,父母吃起来津津有味,我却总觉得萝卜熟了以后,多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实难下咽。每逢这种情况,我就把馅抠出来,只吃皮,或者切几片生萝卜,重新组合成生熟交织的美味佳肴。
见到绿萝卜是我即将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去同学家玩,他家屋前有一大片菜地,我猛然发现菜地里有一种土地之上露出一截绿色的东西,问是啥,同学说是萝卜,并顺手拔出了一个。我非常震惊,天下还有这样的萝卜!简单清洗了一下,同学就把萝卜切成了片,约一毫米厚的绿皮,中间是诱人的浅绿色,咬一口,很硬很辣的萝卜皮有点难吃,于是啃掉皮,里边倒是脆生生的,口感不错。与圆圆的红萝卜比起来,因为长相颜色不同,感觉味道也略有区别。同学的母亲说,生吃萝卜会烧心,便拿出小麦粉和玉米面两掺的馒头给我,此时,萝卜皮的辣味被馒头中和掉,吃起来更加爽口,一个萝卜,被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半。
后来,离开伊春,那种红萝卜就很少见到了,绿萝卜倒是随处可见。成家后,每年秋天,我都会去农贸市场买一些绿萝卜。除了蘸酱吃,还可以拌萝卜皮,也是口感独特。我还会把萝卜切成一厘米左右的条,在窗台上晒成萝卜干。冬季,把萝卜干放入开水焯软,捞出来用酱油和辣椒油拌一下,真是一道下饭的上品菜肴。
牛肉炖萝卜更是一道绝佳美食。最好选牛肋条或者牛腩肉,清洗后凉水下锅,大火烧开后撇去浮沫,再煮几分钟捞出放入砂锅里,加水和葱姜,最好再扔进几粒山楂,小火炖煮一个小时左右,倒入经过焯水的萝卜块,加盐,再炖二十分钟,出锅前撒上几粒枸杞。牛肉与萝卜在炖煮过程中相互浸润,生成一种令人愉悦的特殊味道,可谓香气扑鼻,回味无穷,且营养丰富。
在绍兴,还吃过大块萝卜炖肉、羊棒骨炖萝卜,这在当地是名菜,但吃起来总觉得萝卜的味道展现得不够明显。细询,原来萝卜用的是当地产的白萝卜,这种萝卜产量高,生长期短,水分大,没什么味道。我想,如果换作红萝卜或者绿萝卜,只要焯水去一下萝卜的腥气,炖起来肯定更具特色。但后来又反思了一下,我之所以这样想,应该跟自己的情怀有关。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一些打着“老味道”“老式菜”旗号的饭馆临街而立,也吸引了很多像我这样的食客。
有人说,现在的蔬菜,由于各种原因,口感与营养价值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包括萝卜。我相信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尽然。产生口感异化的另一个原因,可能是一种情怀,一种对味道记忆的追寻。萝卜确实不是那个萝卜了,但一根萝卜摆在你面前,你看着它的颜色和形状,脑子里很可能就会将它与过去的某件事关联起来。比如,你可能亲自种植过,或者亲自把成熟的萝卜收回家,可能做这些事的时候,你的父亲母亲或兄弟姐妹就在身边。但是现在,他们中的有些人已经不在人世,你会想念他们。就像我,那年我把父亲的骨灰从存放处迁移到墓地,我准备了一个带根的萝卜,放在存放处的格子里。这个民间习俗,赋予了萝卜又一个意义。无论是对逝者的纪念,还是对灵魂的安置,都不是一个萝卜所能承担,但是,我们需要萝卜,一直需要下去,这几乎是确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