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上观新闻
南宋诗人杨万里开创的独具特色的“诚斋体”诗歌,在中国诗歌史上有较大的影响。他的诗以清新自然、活泼灵动著称,多以口语、俗语入诗,语言浅白如话,充满生活气息,比如《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毕竟西湖六月中)等。杨万里另一些诗则具有结构灵活,想象奇特,将哲理与情趣融为一体的特点,比如《过松源晨炊漆公店》(莫言下山便无难)等。但他也有某些诗以说理为主,较少情感,反映出诗人对宇宙人生的理解,《夏夜玩月》就是这样的一首诗。
《夏夜玩月》
宋·杨万里
仰头月在天,照我影在地。
我行影亦行,我止影亦止。
不知我与影,为一定为二?
月能写我影,自写却何似?
偶然步溪旁,月却在溪里。
上下两轮月,若个是真底?
为复水是天,为复天是水?
中国许多文人骨子里都有儒家和道家思想的基因。杨万里生活的南宋,程朱理学特别发达,杨本人又和朱熹有过交往,因此也受到过理学的影响。自唐代禅宗大行于世后,中国文人大部分皆能谈禅。不过杨万里的思想具有相当大的独立性,他的诗歌始终以文学性、生活化为创作核心。他虽有不少说理诗,却并不直接阐发义理,而是将哲理融入生动活泼的景物意象之中。
宋代严羽《沧浪诗话》论诗云:“诗有别趣,非关理也。”他这样说,是反对宋代诗歌过分说理的倾向。诗歌一般以言情为主,然而并非不能说理,关键是说理要有“理趣”。钱钟书在《谈艺录》(六十九)谈诗歌的理趣时指出:“若夫理趣,则理寓物中,物包理内,物秉理成,理因物显。赋物以明理,非取譬于近,乃举例以概也。”我们以此来看杨万里的《夏夜玩月》诗,颇符合这样的特点。为了更深刻地理解这首诗的理趣,我们试着结合理学、禅宗和西方现象学的视角来解析此诗。
《夏夜玩月》诗的前四句为:
仰头月在天,照我影在地。我行影亦行,我止影亦止。
前面四句如口语,看似平平无奇。其实是通过月、我、影三者关系揭示出本体与现象的哲理。以月、我、影关系作为基本意象,前人诗歌文章已有使用。庄子《齐物论》中就通过“罔两”和影子的对话,讨论自由的问题。东晋陶渊明有《形影神》(影答形)诗云:“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憩荫若暂乖,止日终不别。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 诗中“影”与 “形” 对话,其意为“形”“影” 悲喜与共,虽在树荫下暂时分开,在阳光下则始终相伴,但这种形影不离也不能长久,因为 “形” 终会灭亡,“影” 也会随之消失。诗歌主题和当时神灭与不灭的话题有关,富有理趣。李白《月下独酌》诗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以作者邀明月和影子共饮来衬托孤独。北宋梅尧臣《月下怀裴如晦宋中道》诗云:“是时兴我怀,顾影行月底。唯影与月光,举止无猜毁。” 诗人在月下徘徊,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只有影子和月光不会对自己有猜疑和毁谤,也以人与影的关系,衬托出世间人心的险恶。苏轼《后赤壁赋》则有“人影在地,仰见明月”的独特描述。杨诗借用了这些典故,并以口语的方式予以重构。杨万里写诗善于化用俗语,他认为对俗语要加以点化,才能起到较好的效果。“诗固有以俗为雅,然亦须经前辈熔化,乃可因承。”(见南宋罗大经的《鹤林玉露》)这个也是江西诗派“点铁成金”的观点。
不知我与影,为一定为二?月能写我影,自写却何似?
前两句是提出问题,虽然前人已通过月、我与影表达过哲理,但杨万里此处进一步深化,讨论我与影是一还是二的问题,这也是禅宗经常讨论的话题,如《坛经》云:“明与无明,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
“月能写我影?”两句, 意为在漆黑的夜晚,月光能够照亮世界,让万物留下影子,但月亮能不能照见自己呢?比如眼睛能够看见外部世界,却看不到自己,月亮是不是也如此呢?在生活中,我们通过不断地学习,逐渐认识外在世界,却常常不能反观自我,认识自己。这与古希腊人“认识你自己”的箴言有异曲同工之妙。
偶然步溪旁,月却在溪里。上下两轮月,若个是真底?为复水是天,为复天是水?
“偶然步溪旁,月却在溪里”,溪边漫步,暗示路径和视域的转换,由此发现了溪中也有一轮明月。“水月”在禅宗和理学当中属于经典象征,前者如“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月万里天”等。后者如 “一月照万川,万川总一月”等。前者以天上月代表清净佛性,以水中月代表人人皆有佛性;后者以天上月代表“理”,以水中月代表“气”和万物,以体现“理在气中”“理一分殊”的哲理,恰如邵雍所言“一物其来有一身,一身还有一乾坤”。二者都可以反映本体和现象之间的关系。在此意义上,杨万里又进一步追问:
“上下两轮月,若个是真底?”这里已经不仅是本体和现象的问题,而是进一步讨论真幻问题了。一般人总认为天上月是真实的存在,而水中月是天上月的倒影,是虚幻的,好比庄子《齐物论》中做梦人以梦中事为真,醒后发觉是大梦一场,焉知其实醒时也在梦中。白居易《读禅经》诗云:“须知诸相皆非相,若住无余却有余。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不管是天上月和水中月,皆是缘起,皆是妄觉。如果执着于天上月和水中月何者是真,就落入了“真妄二边见”。如果从理学的视域来看,则天上月和水中月可看作体用关系,但正所谓“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天上月与水中月非对立关系,而是本体与功用之互为显现。
“为复水是天,为复天是水?”天水相接,天和水到底是一还是二?水自是水,天自是天,然又水何异天?天何异水?此处即是前人所说的“云在青天水在瓶”的道理。
哲人大贤对世界和自身的理解,往往具有普世性,所谓“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如果我们借用西方现象学的视域来分析这首诗,可以有别样的体会。
“我行影亦行,我止影亦止。”这里可以将我(身体)理解为原初意向性的载体。法国现象学家梅洛-庞蒂认为身体是世界的枢纽,诗中“我”与“影”的动态关系并非主客二元对立,而是身体运动在空间中的现象学延展。影子作为身体的“知觉侧显”(Abschattung),始终指向身体在世存在的具身性。月光对影子的“书写”实为身体与世界的互动编码,诗人对“我与影为一为二”的困惑,可看作对身体主体性与对象化界限的判断悬置。
“上下两轮月,若个是真底?”两轮月构成现象学意义上的同一本质的不同侧显。德国哲学家胡塞尔主张通过“现象学还原”悬置自然态度和判断,诗中“若个是真底”的疑问,正是一种对“自然实在论”和经验的主动悬搁。天上月与水中月并非真假对立,而是月之本质在意向性活动中的双重给予——前者是视觉直观的“原初印象”,后者是水面折射的“当下化再现”,二者共同构成“月”的现象学整体。
“偶然步溪旁”的转折,触发空间境遇的意向重构。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强调“空间是存在的澄明之境”,所谓“澄明”(Lichtung),不是人类主体通过自身的认知能力去照亮或揭示事物,而是存在本身的一种发生,是存在自身的显现方式。它是一种先于主客二分的原始境域,在这个境域中,存在者能够得以显现和被理解。当诗人移步溪边,月光从天空的投射之境转为水月共辉之境。这种境域(Horizont)的切换,暴露了知觉对空间的依赖性。水中月并非月之“摹本”,而是月光在溪流境域中的本真绽出。诗人对“两月”“天水”关系的追问,实为对存在者之遮蔽状态的解蔽,从而进入澄明之境。
“月能写我影,自写却何似”暗含身体与世界互为镜像的现象学隐喻。正像梅洛-庞蒂认为世界是身体的外化,身体是世界的内化一样。诗中月光既投射“我的影”(身体的外化),又通过溪水反照自身(世界的内化),形成身体-世界-他者的交织网络。这种循环映照揭示出:主体并非独立实体,而是在与世界的反射性关系中构成自身——“我”与“影”、“天”、“水”的辩证关系,实为存在通过身体媒介的自我诠释。
从现象学角度分析,此诗通过月光与我、影、水、天的互动,完成了一次现象学意义上的本质直观。诗人拒绝将这些现象简化为物理实体或主观表象,而是在动态知觉中保持现象的显现神秘——这与现象学强调“描述而非解释”的方法论不谋而合。诗中的“为复…为复…”句式,正是对自然态度的悬置和对存在多重显现的敞开,最终在“天-水-月-影-我”的现象学场域中,抵达海德格尔所说的“天地人神”四方共舞的澄明之境。
这首《夏夜玩月》以说理为主,几乎没有情感,与《诚斋集》中的大部分诗歌不同,反映出杨万里诗风的多样性,也给我们提供了多样化视角解读的可能性。
(作者为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原标题:《古代诗歌的多维解读:以杨万里《夏夜玩月》诗为例》
栏目主编:王多 题图来源:东方 ic 图片编辑:雍凯
来源:作者:黄意明